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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少年命断不归路

1998-03-26 来源:文摘报  我有话说
1997年4月22日晚9点50分,简阳市华西通用机器公司运送学生的专车在简棉公路上发生特大车祸,12名中学生和1名职工遇难,19人受轻重伤。12名遇难学生年龄从15岁至18岁,10位独生子女,2位来自单亲家庭。

简阳4·22特大交通肇事案,距今已近一年,而驱使记者亲访简阳的动机,是与本案责任相关的一个重要人物罗开林的一番言论:“美国那么先进,一年还要死4万多人,在我们四川,一次死几十人的事故还少了?出事故又不是我们华西公司的专利。”

家长说:不是冷漠是冷酷

今年3月4日上午10点,在遇难者家属高丕勋家里,其他家长陆续到达,他们脸上深深地刻着悲伤和压抑,凄惨的气氛因每个人的回忆而更浓重,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12个孩子的照片被家长随身携带,这些少男少女留给家长的只有遗像。而华西公司小车班司机场云福用低哑的声音说:“刚开始,我们还能得到一些同情和安慰,随着时间的拖延,我们为儿子讨公道的行为就被一些人认为是在找麻烦,他们生怕沾上了。我们也不想连累谁,但憋在心里难受……”

出事当天,杨云福本可以顺路把儿子捎回家,但顾及影响,一念之间没有去接儿子。

都斌的父亲都南江是一个当了17年兵的硬汉,他终于没能忍住哽咽而哭出来。他的儿子来之不易,妻子9次探亲才怀孕,是全家的宝贝。孩子临终前把手表摘下来交给护士,请她转交给姐姐。

邓清羽品学兼优,学习成绩向来是全班第一,曾获全省数学竞赛第2名。有一次和父亲一起上街,遇到一个女人讨5毛钱,父亲没给,当时觉得儿子眼光异样,后来发现儿子写了一篇作文,说父亲没有恻隐之心。去年8月,邓仁宪在简阳街头遇见一个乞丐,当即掏出5元钱,大声说:“这是我儿子给你的。”说毕号啕大哭。

邓仁宪说:“刚出事的时候,儿子老托梦给他妈,为这事,我还有点怨儿子,难道爸爸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来见爸爸。”他面容扭曲,声音颤抖,“终于有一天,儿子来找我了,他说,爸,我死得好冤。”闻者无不泪下。

这些父母亲,都是中年丧子,其中有两个是单亲家庭,他们说:“我们要为孩子讨个公平。”

起初,他们心中一片空白,后来看到主管部门绘制的事故现场示意图,认为孩子死得冤,发誓要讨个公道。家长们向记者出示了近10万字的材料,如《罗开林渎职罪行》、《张金柱案与4·22案的详细对比表》等共58份,14条证据、线索的记录。他们去市妇联、教委、市府、检察院等共不少于5次,与简阳市市长、副市长见面两次,去省委、省府信访办各1次。

48米,惊心动魄生死路

3月4日,在坐的3位老司机对着一张交通事故现场图,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车怎么就刹不住?

去年4月22日晚,顾文斌在家打麻将输了100元钱后,于9点40分去接孩子们,比正常发车时间早十几分钟。4月22日春寒料峭,顾文斌却将司机座上的电风扇打开了,比电影《生死时速》更惊险恐怖的场面随后发生了。

在回公司不到3公里的路上,顾文斌一路飞车。车上学生牟健雄说:一路都开得非常快,我估计可能在60—80公里/小时,而且一直在踩油门(在下坡时同样如此),一路超车,在几个较大的拐弯处觉得好像马上会被甩出去一样,车上很多人都在喊:要翻车了,要翻车了……但这个司机完全没有减速,仍然踩着油门,嘴里在说着什么……

在接连超过了两辆小车后,9点50分车到达了简棉线3公里+150米弯道处,距公司正门不到300米,顾又违章强行高速超越一辆面包车抢入左道,在车尾已超过面包车后仍继续在左道行驶,和迎面开来的一辆满载水泥的“东风”大货车发生猛烈撞击。在相撞时,顾猛向右打方向盘,导致客车驾驶座后的第二排车窗以后的车厢被“东风”货厢的角钢撕开,顾本人安然无恙,而车壳被撕开的过程中当场死亡4人。

更惨烈的场面发生在此后,顾将车头避开后没有采取紧急制动,而是驾车继续往前冲,在冲上坡20米后开启点刹,点刹至12.4米远后才采取紧急制动刹车,刹车痕迹9米,更多的孩子死于汽车如野牛冲撞未加束缚的48米的短暂途中,他们从失去遮拦的车左侧在高速不稳的状态下纷纷滚落。

最后车规矩地靠边停于右边车道,下车后,顾文斌到车后看了一眼,几个学生摔在车外地上,顾去拨了拨,见没动静了,就径自去医院洗眼睛去了,“因为眼睛进了石灰”,之后才打电话给有关部门。

在简阳市交警为事故制作的录像带中,记者看到司机座毫发无损,甚至那台小风扇仍在转动。而录像中的顾文斌,一个健壮的青年男子,一脸坦然与平静。

一个有“不俗”记录的驾驶员

关于顾文斌,他被孩子们称为“疯狂的米老鼠”和“公路杀手”,而记者调查得到的是这样一份记录:

1、1986年驾驶“解放”牌大货车在四川仁寿方向镇金路段翻车,负全责。

2、1987年9月开“解放”牌大货车到外地购苹果,一路开飞车,不听两位押车干部的多次规劝,并反唇讥骂,继续开飞车,最后在郫县至池县的路段上占道超车,与一辆“东风”货车发生撞剐,造成左后轮、左车厢两根横梁撞弯的严重事故,并负全责。

3、1994年9月,顾文斌开大货车车速过快,把车开进了稻田,负全责。

4、1996年6月,顾文斌未拿驾驶A照前,竟擅自驾驶大客车到简阳,由于车速快乱甩方向盘,与路边的梧桐树相撞剐,把右后轮中心线以后裙布全部撞剐开。在一份1995年8月20日由华西公司运输处处长罗开林鉴定、公司盖章的鉴定表上对顾文斌却是如此评介:“该同志热爱本职工作,能认真遵守交通法规,积极从事本行业的学习,驾驶技术、保养车辆的能力处优秀地位,爱护车辆好。该同志安全行车14年,安全行驶29万公里。”

此外,顾文斌还曾因偷窃随车人员数千元钱藏进油箱被抓获;1991年他又因公开盗卖汽油被公司处分过;1993年又因多次聚众赌博被公安机关抓获并受到处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驾驶技术和道德品行都不怎么样的人,由于前述那份堂堂鉴定书而最终取得了大客车驾驶A照。其实,围绕着推荐顾文斌报考A照的问题,当时在华西公司运输处就有过一场争论,老司机们对顾文斌这个人选有看法,议论纷纷,但罗开林在会上为顾文斌报考A照公开袒护说:“考A照,我就是要培养像顾文斌这样有培养前途的年轻人!”顾文斌取得了A照,开上了接送学生的大客车。事实上,罗开林为顾文斌的顺利“成长”保驾护航已不是第一次了。1991年顾文斌因盗卖汽油被公司调离了驾驶员岗位,改为汽车修理工,但罗开林拒不执行,仍让顾文斌在厂内开生产车,仅隔4个多月,罗开林又对顾网开一面,说什么“根据该同志半年来的表现”而恢复了其驾驶员资格。

罗开林在包庇、重用顾文斌的同时,其对运输处的安全管理工作又抓得如何呢?华西公司学生班车几年前就轧死过一个小学生,接着又摔死过一名退休职工,但罗开林并没因此吸取教训,对运输处的安全工作进行认真整改,事故依然居高不下,仅1996年1月至1997年3月就发生了5起交通事故,接着又发生了1997年4月22日这起特大交通事故。

4·22事故受害学生毛凡说:“顾文斌一向开车都很疯,并不把车厢里载的人当作生命,而是当货物罢了,经常开车不守时,经常提前开车,使学生们不能赶上班车,并且开得也极其疯狂,脾气也很大,对学生态度十分恶劣。”“坐他开的车,我们没有安全感,他经常甩车盘,致使我们在车厢里东倒西歪,有时猛地一个急刹车,真是让我们苦不堪言。”

顾文斌公开说他拉的是猪,学生们无数次与顾交涉,顾不是打就是骂,家长也多次向公司领导、向运输处长罗开林反映,要求制止开快车并另调司机,罗开林却置之不理。4月13日,学生邓清羽打电话到罗开林家中要求调换司机,罗以“星期天不办公”回绝。9天之后,邓清羽等13条生命就死在顾文斌手中。学生们“总有一天会死在他手中”的预言不幸兑现了。

“没出事,他就是好干部”!

3月4日下午两点,记者见到了华西公司总经理房作民。在关于华西公司对4·22如何重视以及华西公司也是受害者的一段介绍后,我们的谈话进入正题。

记者问:“你如何评价罗开林的工作?”

他说:“罗开林工作还是不错的,分管运输,这个工作不好管,驾驶员出去干什么的都有,换过好几个分管领导,他在这儿不用我们老操心。要不是出了这件事,你们也不会问这个问题了,以前也从没听说罗开林有什么问题。”

记者问:“对罗开林在事故中所负责任公司作何追究?”

房作民说,到现在,公司对罗开林没有任何行政处置。

下午4点,记者到达罗开林的家门前。记者敲门,无人应答,所以没有见着这位出事后一次未到遇难者家中探望的领导。2月21日四川《劳动导报》记录了罗开林的思维方式———

问:你作为华西公司运输处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时,对安全工作管理得如何?

答:我开车至今38年了,1985年我到华西公司运输处,对安全生产我是习惯性的重视。

问:对顾文斌这个人你怎么评价?

答:他服从分配,听从指挥,能比较好,不!能圆满地完成上级交给的运输任务,车辆保养也最好,从未见他有违章超载现象。

问:华西公司是否对顾文斌做过不宜开车的处理?你为何又不执行?

答:我怎么用是我的事。

问:对4·22这起事故你怎么看?

答:事故的发生,完全是顾文斌的个人行为。听说他当晚在家打麻将赌博,输了,说要去把那些“猪”拉回来,也就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出的事。

问:送顾文斌去考A照开客车是你个人的主张吗?

答:顾文斌本来就熟悉驾驶技术,我把他送去,一去就考上了嘛!有人说我用人不当,不存在!我增加一个A照有什么不可以?增加一个客车驾驶员有什么不可以嘛?驾驶员出不出事故我也管不了嘛。就是交通部部长坐在旁边,他要撞车还是要撞。美国那么先进,一年还要死4万多人,在我们四川,一次死几十人的事故还少?出事又不是我们华西公司的专利!

家长们仍在苦苦等待

高二学生李涛在事故中身受重伤,住院20多天,做了脾脏摘除手术。整个治疗过程中,没有一位领导去看望一次。工会主席和公司副书记倒是来了,然而来的却是通牒:“公司这次损失够大了,职工工资都发不出,你们也该出院了吧。”青年工人郝帮义在事故中双肾严重挫伤,还在尿血,公司便派人来说:“你不能天天躺着,该回去上班了,否则,只有下岗。”

检察院给家长的答复是必须等联合调查小组的报告出来,才能根据报告决定是否对罗开林进行立案。而直到2月中旬,记者在简阳市采访时,无论是华西公司,还是简阳市有关领导均说不知这份报告在何处。

日前,记者电话找到四川省安办有关负责人,他说调查报告去年就出来了,按照事故三不放过原则,总结事故原因、性质,有关责任人员应负责任及事故经验教训已交给当地政府。其中有关责任人如何处理的意见他无权透露,究竟应追究哪方面责任,必须等有权处理的部门的处理意见出来,有一个决定书以后,才能决定,而省安办现在并没有看见这个决定书。

他说:刑事追究就是由执法部门负责,党纪处分是由当地党委负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司法机关独立执法,可以参照调查报告意见,但不受政府部门意见影响。

记者又找到简阳市检察院陈修胜检察长。他说:“这个问题不是等调查报告;新《刑法》出来后,渎职问题不属我们管辖范围,在去年10月1日以后,我们就把它移交给公安机关了。”

对于此案拖延近1年,陈检察长说:“去年开了庭,但因家长提出一些要求,只能休庭,审判机关如果不能如期审判,可以找人大反映,我们检察院无权干涉法院审判程序,我们也多次催促过……”

在经过12名少年生命殒灭的剧痛之后,家长们仍在苦苦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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